这方小园,名曰“花径”,听来便有几分白居易“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”的雅意。冬日薄暮踏足其间,才知方寸之地,竟藏着天地万象,藏着一位园丁的匠心和一所学校的情怀,更藏着闽东冬日里独有的温煦生机。
前几年工作比较闲暇,我常抽空独自到花径踱步,与草木相对,听风声穿林。今年案牍劳形,琐事缠身,竟许久没有踏足这里。昨日傍晚,友人来访,我蓦然想起梦顶山花径,便邀他同往。行至山腰,恰遇退休返聘的老园丁雷永玲老师,他笑意盈盈地引路,一路细细解说,我才惊觉,阔别数月,花径又添许多意趣。
冬日阳光温软如絮,透过枫树疏朗的枝叶,筛下细碎光斑,落在入口那道简易的铁丝木栅门上。门搭在两棵老枫树干上,五爪金龙藤蔓缠绕其间,翠色叶片里,点缀着星星点点微紫的花朵,在萧索的冬日里格外惹眼。门楣上悬着一块写着“花径”二字的木匾,是时任党委书记、书法家林浩云先生所题写,笔墨朴拙苍劲,带着几分山野清气,与小园气质相得益彰。门口摆着异叶南洋杉盆景,针叶如剑;一旁的水盂里,则种着金钱草和水葫芦;一刚一柔,相映成趣,漾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。
踏上条石铺就的一米来宽的小径,平整而干净,足见园丁打理的用心。可谁能想到,上半年,这里还是泥泞难行的土路?园丁雷永玲,这位数十年把心血尽数倾注在这片荒坡上的人,曾为了防滑,辗转要来宾馆旧地毯铺在路面,承托着行人脚步,也承托着朴素智慧。如今石板路取代了旧地毯,那每一块条石,仿佛都是时光印章,刻下小园的变化,也刻下了一位园丁的坚守。
小径之上,架着一道三十多米长的钢架长廊,呈倒“U”形,像是温柔的臂弯,将行人揽入怀中。廊上爬满葳蕤的使君子,虽是冬日,仍有零星花朵点缀在枝头。走在廊下,淡淡花香萦绕鼻尖,沁人心脾。抬眼望去,廊外的景致更是别有洞天。
小路左侧,是七八米高的水泥护坡,本是生硬建筑,却被雷永玲的巧思点化得生机盎然。他在护坡上悬挂了一个个铁丝篮筐,筐里种着爬藤植物和中草药,绿意顺着护坡倾泻而下,像一幅立体的水墨丹青。更妙的是,几只废弃的自行车被巧妙地镶嵌在绿意间,锈迹斑斑的车架,竟与花草相映成趣,成了独特的装饰,仿佛在诉说着光阴故事。右侧的简易栏杆上,点缀着废弃的自行车轮毂,阳光照在轮毂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地的星辰。栏杆之外,是一片原始的枫树林和一两棵树叶泛红的乌桕树,冬日的风吹过,叶片簌簌作响,虽不见秋日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绚烂,却也自有一番清疏之美。林下的斜坡上,种着近10多种中草药,还有非洲鸢尾花错落其间。雷永玲说,这花开放时,很是漂亮,蓝紫色的,像欲飞的蝴蝶,散发着缕缕清香,煞是沁心。
沿着小径深入近百米,眼前豁然开朗,一方稍宽的小平地被开辟成茶歇之处。天幕搭在空地左侧的护坡下,蓝色布幔的边缘种着贵州络石,枝条缠绕,绿意盎然;四角则悬挂着雷永玲收集来的废弃大喇叭、旧电视和空鸟笼等,这些被时光遗忘的旧物,在这儿竟焕发出新的生机。它们像是在低吟往昔的岁月,又像是在守护一份无拘无束的自由。
天幕下,玻璃茶几、木桌、椅子摆放得错落有致;最动人的,是那一管从路边岩石缝里引来的山泉。雷永玲告知,建园不久,林浩云书记亲自去找水源,命名为“玉液泉”,并将它引到茶歇处,用来泡茶、浇花,也滋养旁边两个高低错落的水池,让茶歇平添了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的诗意。
茶桌旁,根雕、火烧木、低矮木桩随意摆放,还有盆景、铁树、竹柏、芭蕉树、红花檵木等簇拥,像是在邀人共赏这园间雅趣。更令人称奇的是,铁树、枫树等枝干上,竟附着铁皮石斛、石橄榄等多种名贵草药,与繁花绿树相映成趣,别有一番野趣。
取一瓢清泉水,泡一壶坦洋工夫,茶香混着草木清香,在舌尖漾开。此刻才懂的古人所言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的惬意。是啊!做人真的不必丝竹管弦、觥筹交错之欢盛,只需一方草木,一瓢清泉,也足以慰藉风尘。
茶歇再往里,便是几座大棚。两座塑料大棚分置在高低两块平地上,不足百平米,却种了近十种水培蔬菜和土培菜苗。嫩绿的菜叶舒展着身姿,将冬日萧条隔绝在外。旁边两座黑色网布大棚,则是多肉植物的天堂,二十多种多肉挤挤挨挨,那胖乎乎的叶片,像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小精灵,在冬日的暖阳里酣然入梦。兰花的幽香,羊耳蒜的清新,卷柏的坚韧,在大棚里交织成一首温柔的田园诗,让人忘却了冬日的凛冽。
大棚周边,是一小片毛竹林,风过处,沙沙作响,像是大自然的私语。几棵杨桃树亭亭如盖,枝头挂满了微黄的果实,在阳光下格外诱人。雷永玲摘下几个递给我,咬一口,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,带着阳光的味道,驱散了傍晚的寒意。再往周边走,便是一片小小的果园,杨梅树虽已叶落,却默默积蓄着力量;树葡萄枝干遒劲,静待来年花期;板栗树的枝头还挂着干枯的果壳,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灯笼。还有低矮的金豆、金桔等穿插其间,在风中摇曳生姿。雷永玲说,金豆是一味上好中药,养胃。我摘下一颗放入口中,酸甜的滋味,与金桔有几分相似,却多了草木的清冽,格外爽口。
可谁能想到,这般生机盎然的花径,四年前还是一片荒坡。2021年,校领导慧眼识珠,看中这片荒坡地的潜力,便托付给雷永玲。从此,雷永玲便与这片荒坡地结下了不解之缘。他整地、育苗、搭棚、护理,把一个个平凡的日子,都种进了这片土地里。记得刚建园那年,园里的边坡地种了不少瓜果,校领导还特意请我去品尝,那清甜,与今日的杨桃、金豆一般,都带着耕耘的芬芳。
如今的花径,早已不是当年的荒坡。它成了taptap点点手机版网园林专业学子的研学基地和实训基地,老师悉心指导,让这片小园更添了几分学术气息。经常都有师生、游客来这里散步、游玩、研学,络绎不绝的脚步,踏碎了荒坡寂静,也踏出一片热闹的天地。
站在花径最高处,俯瞰着这片十多亩的小园,忽然觉得,它很小,小到一眼便能望尽;它又很大,大到能装下四季繁花,装下匠心与情怀,更装下闽东大地“弱鸟先飞、滴水穿石”精神。雷永玲不是什么名家大师,只是一位普通的园丁,却用一双勤劳的手,将一片荒坡,变成了人间仙境。我突然感悟,这世间的美好,往往不是来自惊天动地的壮举,而是来自日复一日的坚守,来自于对一草一木的热爱。一如古人所言:“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。”
是啊!平凡的生命,只要坚守,也能绽放出不平凡的光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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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陈露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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